教育與戲劇

(本文首次發表於2015年10月16日)

香港教師戲劇會第73期會訊(2018年3月)

孫惠柱/上海戲劇學院人類表演學教授

近幾十年來,許多國家的教育主管部門 — 尤其在發達國家,都注意到傳統中小學藝術課程的局限,試圖在音樂、美術之外進一步開設戲劇、舞蹈、影視課程,首先是戲劇課,這對提高學生全面素質十分重要。然而,縱觀全世界,幾乎所有的現代學校都有音樂課與美術課,還沒有一個地方有真正普及的戲劇課,這並不是教育家偶然的疏忽。教育與戲劇的關係是個世界性的難題,真要普及戲劇教育殊為不易。

把教育與戲劇放到一起,怎麼協調?

教育,尤其是中小學教育,一般總是社會中最穩定的領域之一——四十分鐘左右一堂課的結構各國都一樣,無論教的內容多麼不同,各國都有相對統一的教材和課綱。

而戲劇,尤其是源於西方的話劇,長於表現各種衝突,最喜歡標新立異跟體制唱反調。在以儒學為主導的古代中國,雖然文史哲早就很發達,卻很晚才有成熟的戲劇 ─ 要到儒家道統中斷的元朝才出現有文人提供劇本的戲劇,而且甫一冒頭就凸顯出關漢卿那樣強烈的反抗精神。

在現代的新文化運動、國民革命和新民主主義革命中,話劇藝術家也起了很大作用 — 大多數戲劇家都是左翼知識份子。

近現代西方的大戲劇家也多是這樣,雨果、易卜生、蕭伯納、密勒、阿爾比、貝克特、品特、凱蘿·邱吉爾、達裡奧·福等都是各國社會的著名批評家。所以,把教育與戲劇放到一起,怎麼協調?

戲劇和教育的共同基礎 — 人的模仿本能

戲劇進入中小學比音樂和美術晚得多 — 音樂可以通過集體模仿來教學,很容易被排進規範嚴格的中小學課程;如果以音樂課的普及程度為尺規,戲劇在所有國家都還差得太遠。然而,畢竟戲劇正在逐漸進入學校,這又是為什麼呢?

戲劇和教育都有一個共同的基礎 — 人的模仿本能。亞里斯多德在公認最早的戲劇理論著作《詩學》中指出,悲劇是一種行動的模仿;他還有個獨到的教育理論:「人從孩提時就有摹仿的本能……人對於摹仿的作品總是感到快感。」

當然可以說,藝術的模仿和教育的模仿並不完全一樣 — 戲劇用演員在舞臺上模仿人生給觀眾看,教育讓學生模仿老師和教材來求知識、學本領;但二者都離不開對範本的模仿,都要精選典型的模仿範本,探索有效的模仿方法。

正由於這個共同點,歷史上各國戲劇都承擔了對沒錢讀書的多數人進行教育的使命 — 從歷史到倫理到文學。

中國傳統文化中沒有每週做禮拜那種西方的教會,因而戲劇的教育作用更為突出。逢年過節戲臺上的人物故事是長輩教晚輩的最方便的範本教材。

社會對戲劇的要求也常常是從教育的效果出發。古代演藝市場不發達,包場遠多於靠散客買票的純商業演出,出資包場的士紳自然會把教化方面的考慮放在娛樂之上。

人們忽略教育與戲劇基於模仿這共同點

雖然戲劇一直都在自動地對大眾進行教育;但人們往往忽略教育與戲劇都基於模仿、始於模仿這個在學理上極重要的共同點。

當現代學校制度在西方普及的時候,那裏的戲劇恰巧開始離開徒弟模仿師傅的傳統劇班模式。現代表演理論的創始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要演員學習從自我出發,通過情緒記憶、感官記憶等方法,找到自己與劇中角色的內在聯繫;也就是說,演員模仿的範本從劇班的表演老師轉向了劇本中的角色。

但很多人錯把這種對新範本的模仿當成了不要模仿,以為演員只要&「自我表現」就可以了 — 當時在主流戲劇之外也確實出現了一些崇尚自我表現的先鋒派。先鋒很難持久生存,不少先鋒戲劇人後來進學校當了老師,發展了西方的「教育戲劇」。

我曾在多倫多、洛杉磯、波士頓、明尼阿布勒斯「雙城」四個戲劇發達城市的大學戲劇系任教十年,那裏的主流戲劇幾已飽和,戲劇專業的學生畢業後能躋身專業圈的很少,我教過的學生中最大的一個就業群體就是中小學戲劇教師。

以鼓勵自我表現、自編自導自演為主要特徵的西方教育戲劇對開發人的智力和表現力確有幫助,但對參與者的要求相當高。西方人一般從小就比較善於表現,班級人數又少,那些極其個性化的形式在發達國家開展得相對順利,但他們從不以全面普及為目標。他們的方法對我國的戲劇人和老師們都有啟發,但是不可能複製到中國的中小學課堂上來。

教育示範劇 – 讓學生通過模仿學演「練習劇」

事實上,蜻蜓點水式的戲劇活動在中國的不少學校裏也開展多年了,但因為重少數輕全體、重比賽輕普及,而不是像音樂課那樣的課程,從來和大多數學生無關。

要真正把戲劇和教育結合起來,讓戲劇課惠及所有學生,就必須實施課程化管理。要像音樂課那樣普及戲劇課,一個學生都不能少,但又不能打破學校40分鐘左右一節課的時間結構,就必須充分認識戲劇和教育都要從模仿開始這個基本規律,設計出最好的範本教材 — 既有教育意義,又有趣好玩,還要便於學習複製,指導學生分組模仿學習表演。

中國有千百年的戲曲傳統,戲曲教育和音樂一樣,也是從模仿開始的,我們可以走出一條具有中國特色的普及戲劇教育的路來,也為解決戲劇教育的世界性難題做出中國的獨特貢獻。

我們編創的教材都是根據課堂教學的需要,以人類文明的經典為素材而新改編的系列短劇,包括《悲慘世界》、《老人與海》、《孔門弟子》、《魯迅故事新編》等 — 從立德樹人的內容到專業水準的表演,都要起到示範的作用,讓學生不但喜歡看,還喜歡演。

這些「教育示範劇」,每折都是二十餘分鐘,一般都是五至八個人物,個個都有足量的台詞,具鮮明的性格,完全沒有只需上台站站位置、或者說一兩句水詞的「群眾」角色;因此易於激起學生的表演欲,我們就和經過培訓的藝術老師一起來教學生演,當然還要討論。

這些成系列的教育示範劇就好比音樂的練習曲,學生通過模仿學演「練習劇」,可以對戲劇有切身的體驗與認識;更重要的是,學演好戲能讓大家學習通過角色進行當眾表達,學習通過團隊完成合作項目,學習從無到有創造一個新的世界。